民國茶局:陳公館姨太風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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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國茶局:陳公館姨太風雲
民國十八年,上海,法租界西頭。
陳公館佔了一條梧桐巷,三進兩院,青磚圍牆高過人頭。天井裡三十六盞大紅燈籠,天一黑就點,紅得人心裡發慌。
陳老爺做絲廠,也做錢莊,今年六十,五房姨太,兩子三女。
每日下午三點,後花園花廳擺茶敘。
紫檀圓桌,四碟點心,一壺祁門。留聲機裡放著《毛毛雨》,唱針走了半圈就跳。
表面上,這是姨太們的體面:打麻雀、吃蟹粉小籠、講綢緞價錢。
實際上,這是一日之中最忙的時辰。
因為公館裡有三樣東西,比茶更急:
紙仔要即時傳。
群組要即時回。
燈籠要即時點。
「陳公館·下午茶」是五個人的群組。
五個人,一張桌,各自低頭。
大太太坐主位,手機屏幕朝下,壓在茶杯旁邊。
三姨太坐她右手,手機藏在點心碟後。
四姨太白露新入門,手機放在袖口裡——她還不習慣,一震就嚇一跳。
五姨太小桃最小,手機殼貼滿水鑽,一響就閃。
二姨太的位置空著,沒人坐,也沒人提。群組裡她的頭像還是黑白。
老爺不在群裡。
老爺在祠堂那邊,跟賬房先生對數。
但群裡每一句話,最後都會傳到祠堂。
老媽子阿珍有句名言:
「唔使睇邊個笑得甜,睇邊個嘅點心碟換咗位,就知今晚邊個房點燈。」
燈籠點到誰家門口,誰就贏一半。
另外一半,看誰先收到紙仔。
第一回:四姨太入門
白露十九歲,教會女中讀過三年,會彈鋼琴,會計數,會講兩句英文。
父親做棉花生意,賠了,欠下三萬大洋,人躲到鄉下。
媒人上門那日,她還在替人抄賬。
入門第一晚,大太太在花廳同她講規矩。
「入我陳家門,規矩三條。」
「一,茶敘不可遲。三點就三點,三點零一分,你嘅位置就有人坐。」
「二,群組不可靜音。老爺嘅事,可以唔知;群裡嘅事,不可以唔覆。」
「三,老爺嘅過去,不可問。」
白露問:「咁我可以問咩?」
大太太笑了一下,替她添茶:「問今日食咩點心。」
那晚群組很靜。
靜到白露以為自己看錯,反覆檢查手機有冇壞。
十一點,大太太在群裡發了第一條訊息:
「新入門,規矩學晒未?」
白露趕緊回:「學晒,多謝大太太教導。」
三秒後,三姨太回了一個「好」字。
五姨太回了一個「歡迎歡迎」。
然後,五姨太撤回了一條訊息。
白露問:「五妹,你撤回咩?」
五姨太:「打錯字。」
白露:「打錯咩字?」
群組安靜了整整一分鐘。
大太太:「夠了。明日三點,唔准遲。」
第二回:茶敘與紙仔
第二日下午三點,白露早到十分鐘。
她坐在最末的位置,背脊挺直,手放在膝上,像等人檢查功課。
三姨太坐在她對面,穿墨綠旗袍,手腕上一隻翡翠鐲,笑得很好看。
茶敘開始。大太太替各人斟茶,順序由左至右,從來不會錯。
斟到白露,茶盞底下多了一張素箋。
白露沒動聲色,把茶盞移到面前,指尖一挑,紙仔入了袖。
上書四個字:
「今晚莫點燈。」
沒有署名。
她抬眼,三姨太正在同五姨太講蘇州新到的緞子,眼睛都沒看她。
五姨太在群裡發:「今日嘅棗泥酥好食。」
三姨太秒回:「你減肥。」
大太太:「食完再講。」
那晚,白露的房門口沒有點燈。
十一點,她收到一條私訊。
三姨太:「聰明。」
白露:「點解幫我?」
三姨太:「我不是幫你。我是不想大太太今晚贏。」
白露:「你同大太太有仇?」
三姨太:「同佢冇仇。同佢手上嘅鑰匙有仇。」
第三回:賬房先生與軍需官
公館裡有兩個男人可以自由出入後院。
一個是賬房先生周慕之,四十歲,戴圓眼鏡,講話慢,記性極好。
一個是軍需官陸振聲,三十五六,穿軍裝,皮靴踏在青磚上很響。
陸振聲每次來都帶東西:金鐲、香水、美國無線電、一箱白蘭地。
他對白露說:「四太太,這公館太悶。你這樣的人,該坐汽車去霞飛路跳舞。」
白露問:「跳舞之後呢?」
他笑:「之後?之後再說。」
周慕之只帶一本賬簿。
有一日,他把賬簿攤在白露面前,翻到最後一頁。
「你爸爸欠三萬二千四百。」他說,「我在利息上做了手腳,實數是二萬八千。」
白露手指發冷:「你點知?」
「我是賬房。」他推了推眼鏡,「記數係我嘅本行。」
「你點解幫我?」
「我唔係幫你。我係唔想陳家嘅數,有一筆永遠填唔平。」他合上賬簿。
那晚白露在群組裡發了一句:
「邊個知,賬房先生一個月幾多錢?」
群組靜了很久。
大太太:「你問呢個做咩?」
三姨太:「我勸你唔好問。」
五姨太:「我知!我聽阿珍講過。」
五姨太撤回了一條訊息。
第四回:家書
公館的門房每日收信,家書用火漆封好,放在花廳的銀盤上。
家書是這座大宅唯一對外的窗。
誰家鄉有事,誰家兄弟升了官,誰家女兒嫁了人,一封信進來,全宅第二日都知。
九月,白露收到一封。
母親的字歪歪斜斜,說弟弟病了三日,藥錢冇著落;債主上門,把家裡的縫紉機抬走了。
信末寫:「女兒,唔好怪阿媽。你在陳家,好生做人。」
白露把信看了三遍,然後在群組裡打了一句:
「我屋企有事,想同老爺講。」
打完,又刪了。
三姨太私訊她:「刪咩?」
白露:「我唔想求人。」
三姨太:「呢個宅,唔求人,就等人求你。」
白露:「我冇嘢可以俾人求。」
三姨太:「你有。你仲有三年青春。」
第二日茶敘,白露的茶盞底下又有一張紙仔。
這次不是四個字,是一張當票。
三姨太把她的翡翠鐲當了,換了八百大洋,塞在白露的點心碟下。
白露抬頭看她。
三姨太低頭剝橘子,只說了一句:
「利息三分。我唔做善事。」
第五回:燈籠夜
十一月,絲廠出事。
軍需官陸振聲訂的一批生絲,走的不是正路。海關查了,貨沒了,賬也空了。
老爺在祠堂裡坐了一夜,第二天中風,半邊身不能動。
大太太第一件事,是收鑰匙。
第二件事,是在群組裡發:
「今晚八點,花廳。分家。」
三姨太:「老爺仲在。」
大太太:「老爺在,家也要分。」
五姨太:「我唔要走。」
大太太:「冇人叫你走。走嘅,係唔屬於呢個家嘅人。」
那晚花廳點滿三十六盞燈籠。
白露站在門口,穿入門那日的旗袍,手上冇首飾。
她把手機放在桌上,屏幕還亮著。
群組最後一條訊息是她發的:
「我退出群組。」
然後是系統的一行小字:
「白露 已退出『陳公館·下午茶』。」
她跟周慕之走的時候,巷口在下雨。
他撐著一把舊傘,另一隻手提著一個皮箱,裡面是賬簿和她的當票。
白露問:「你帶我去邊?」
周慕之說:「先去把你媽媽同細佬接出來。數,我慢慢同你計。」
白露笑:「你連私奔都要計數?」
他想了想,說:「唔計數,我唔知可以養你幾耐。」
祠堂那邊,老爺半邊身不能動,仍然睜著眼。
大太太親自替他添茶,茶盞底下壓著一張紙仔。
上面寫著:
「明日茶敘,換一批茶葉。今日呢批,知道得太多。」
民國十八年的冬天,上海很冷。
三十六盞燈籠照樣點著。
至於這座大宅的真相?
從來不在家書裡。
而在每日下午三點,那些沒有署名的紙仔裡。